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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 食
你在黑黑黑黑的土地上
种出金色金色的粮食
你用金色金色的粮食
换回苍白苍白的我
我要坐在高高的粮食上
想象我的我的红嫁衣
我要守住金色的粮食
守住一生的幸福
我们用它来酿酒吧
用你的血我的骨头
我们守着一个承诺
看着我吧不要说话
其实他们他们都知道
我是你的你的女人
在酒酿成的那一天
我将死在你的怀中
——吴虹飞歌曲《粮食》
如果我们家哪怕再有一斗粮食,我也绝不会被卖给地主李大麻子当丫环,更不会成为他儿子的童养媳。可惜没有,所以我只能认命,要不然爹就得去坐牢,要不然我家会连个房顶子也得不着,像乞丐一样到处流浪。所以我现在是李大麻子家的丫环,而且还是他那十岁傻儿子未过门的媳妇。
那年李大麻子的儿子十岁。我十六岁。不知道是哪个家仆教坏了他,他居然要我抱着他睡觉,而且是一丝不挂地抱着他睡。我听了这话,一把把他推开,哭着跑出了门,跑到村东的河边想一死了之。是永明哥救下了我。他说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想想你爹娘和你妹妹。他说以后要是李大麻子家再有人欺负我,告诉他,他就会为我出气。
永明哥是全村里有名的酿酒师,他长年在李大麻子家帮工,但他有自己的一块小小的黑土地,他可以种金黄金黄的粮食给自己吃,他不用担心家里因为欠太多债还不完而连累谁,因为他几乎不用借债,他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我谢绝了永明哥的好意。我说就算告诉你又能怎样呢?我始终是人家的媳妇,和你有什么关系?!
秀红!难道小时候的感情,现在一点儿也剩不下了吗?永明哥伤感地说。
那时候我们真的是太小。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不让他看到我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沉默,久久地沉默。我绝望地离去。多希望他能拉住我,哪怕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是他没有。我的心好像碎成了很多小片片。
李大麻子很快听说了我跑去河边的事。我一回去,他就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恨恨地说,你还想死?好呀,长脾气了?今天你就给我到祖宗灵堂那里去跪着,不许吃饭,跪到长记性了为止!你记着,你这辈子生是李家的人,就是死喽也是李家的鬼,你是甭想再逃了!
反正我的心都死了,他们再怎么折磨我我也不乎了。就这样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我不认错。可能一旦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就会有很多的不甘心。他不是说要帮我出头的吗?我被罚的事李家上下都传遍了,难道他真的没有反应?还是那天我真的伤了他的心?唉,要死的人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第四天的时候,几乎所有在李家做工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跑来看我劝我,叫我服软。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对他们的好意报以微笑。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来。只是在等那个人的一句话。只要他说句话,就算这辈子我都被李家奴役,翻不了身,我也认了。真的不应奢求什么,一个穷人家的闺女也配奢求自由吗?
我想着想着,觉得头有点晕,但还撑得住。忽然听着有人叫,秀红,秀红!我呆住了没动。那声音更近了,还是秀红秀红地叫,我一转头看见个壮实的身影。是永明哥吗?没等看清楚,就两眼一黑,人事不知。
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是在李家。是永明哥的家吗?他从小娘就死了,是他爹一手把他拉扯大,教他酿酒的本事。自从七年前他爹死后,我就一直没来过他家了。他家的摆设不算多,但还是挺乱,要是他找个女人也许会好过些吧?我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下了炕,帮他拾掇起来。
你怎么下来了,啥东西都没吃,身子会受不了的。永明哥忽然回来了,看见正在忙碌的我,责怪地说。
没啥,我看这屋太乱了,给你拾掇一下。我刚说句话,又觉得站不稳了。
你别忙了,快上炕,我给你熬了碗小米粥,先喝了再说,等会儿我去隔壁刘妈家看看她帮着做的高粱饭熟了没。说着,他一下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放到炕上,把枕头竖在床头,好让我半躺着会舒服一点。
看着我虚弱的连碗也端不住,他体贴地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我。吃完了粥,我觉得精神好多了。他把碗收了就要出门,我喊着,哥,别去了,我已经饱了!
他愣在门口。半晌,才回过头来带着惊奇地目光问我:你刚才说啥?
我重说了刚才的话。哥,别忙了,我已经饱了!
他几步走到我跟前,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红妹,整整七年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这么叫我了!
其实这七年来,我何尝不想叫他一声哥啊,何尝不想像小时候一样听着他喊我红妹,再去玩拜天地的游戏?可是,我们都长大了,会有顾虑,会害怕别人的闲话。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今天不由自主地给他拾掇屋子,叫了他一声哥?是积聚了很久的愿望吗?
这一刻,我不愿想得太多,会太累的。我靠在他的怀里,我说,哥我好累好累,你就这样抱着我,让我做完小时候的梦行吗?
他没有说话。但是我很安心地闭上了眼,甜甜地睡了。无论明天会怎样,起码还有最后一场春梦。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最先看到的不是永明哥,而是刘妈。怎么,春梦这么快就结束了?我心里苦笑着。刘妈见我醒了,把我扶起来,让我吃饭。我问,永明哥去哪里了?她说,永明天一亮就去找李大麻子了。我吃了一惊,他要去做什么?但是刘妈说她也不清楚。我清楚,那一定是为了我。
我想去找他回来,我不想他为了我牺牲什么,因为现在的我不值得他为我付出。
刘妈把我拦下,死活不许我去。她说这是永明哥交待的。现在的我真是没用,连跟人争执的力气都没有。
我饭也没有吃,就这么呆呆地坐在门口等。快晌午了,哥终于回来了。
红妹,你咋了?就一直这么坐着,会累坏的。永明哥开始心疼我了。
哥,我没事。你去找李大麻子做什么?
哦,没啥,你吃饭吧,然后好好休息。他开始不对我讲实话了。
我不吃。你不要骗我,你说,你到底去做什么了?我快急哭了。
他顿了顿,只好回答我说,我去问他,怎么样他才肯放过你。我,我要把你赎出来。
你咋这么傻。我轻轻叹息。
不过他答应放过你了。他一脸兴奋。
代价是?
我只要把我的那块地每年收获的九成粮食都交给他家,直到还清你家的债务就行了。
他们家利滚利,什么时候能还清呀?我还是叹气。
我算过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只要还五年,就可以两清了。他好像很有把握。
可是……我还要说什么,哥又把我抱起来放到炕上,他说,只要还清了债,我们就能过安稳日子了,到时候我一定让你穿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和我拜堂。没啥好担心的。
我们吃什么?一成的粮食够我们俩吃的吗?他承诺过不会让我受苦。所以后来我才知道,他要在还债期间无偿给李家酿酒,以此换取每日的两餐饮食。我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追问。我知道他对我的好。可是我心疼他,如果有什么办法能为他分担,我一定毫无怨言地去做。
哥说,守着我们的粮食,就像守着我那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于是我想着还债后的日子,想着我出嫁那天的嫁衣。想着我们遥远的幸福。
哥常常在李家一住就是数十天,我知道他忙。可是他一不在的时候我就不知该怎么办。我常觉得自己也应该做工贴补家用。终于有一天我偷偷跑到镇上去,带回来一大堆的脏衣裳臭袜子。是的,我做了洗衣女工。每当夜幕降临,我就开始了工作。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做早饭给哥送去。哥看着我通红的双眼,问我为什么没有睡好。我骗他说,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等他吃完了饭,我回去便躺一会儿,到中午时候起来吃点东西,然后带着洗好的衣裳再赶到镇上,到傍晚继续带回另一堆要洗的衣物。日复一日。哥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只是心疼地问我,为什么又瘦了?不要委屈自己的身子等等。
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很容易累,而且时常咳嗽。我不得不把洗衣的工作量减少一半。但是我不敢停下来。我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会被别人抢走了。为了省钱,也因为不想让他担心,我没有去看大夫。我很怕那个承诺不能实现,如果五年之内发生了意外,我不敢想像。那将是永无出头之日。
近来我的情况越来越糟,洗衣的工作老早就停了。好在离我们清债的日子也不远了,终于快要看到幸福了。这个时候的哥很想停下工作照顾我,但是我不想让他停下来,我怕幸福会溜走的。哥说,你安心养病,再过十天,我回来的时候,幸福也会跟着我回来的。在家里要听刘妈的话,让她照顾你,我才稍稍放心。我笑说,你真啰嗦,哪有一个大男人像你这样啰嗦的?他伤感地摸着我的脸,说你受太多苦了,脸色都这么苍白。等我回来时给你买只酱肘子补补。我摇了摇头,那太贵了,买点生肉自己煮,省钱!
今天是第十天。也是我们清债的日子。这一天我觉得精神非常好,就让刘妈扶我下炕走走。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哥也该回来了吧?我嚷着要出门去等哥。刘妈见拦不住我,连忙给我找大衣,狗皮帽子。我却径直走到炕头,打开自己的箱子,拿出一件半新的大红棉袄换上。就这么走出门去。外边的雪好白,好厚,好似新弹好的棉花似的,不知道是不是也像棉花那样暖和呢?用手摸了摸,凉凉的,像夏天城里人吃的雪糕。那它也是甜的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去尝,就看见远处一个身影向这边跑过来了。那是哥,是哥!我飞也似的跑过去,他一把抱住我:这么冷的天,乱跑不说,还穿这么少,不怕病重了我更心疼?我没回答,反而问他,我今天穿这件衣服像不像新娘子?
这红袄是我娘在我被送到李家的前一晚偷偷塞给我的。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她对我说的话,她说哪一天要是你能离开李家就找个好人家嫁了,也别再回家来。娘也没啥留给你的,只有这件红袄是娘出嫁时的衣裳,就作为你的嫁妆吧。第二天我哭着离开了家,离开了娘。从此真的再没有回过一次家,不管是妹妹出嫁还是我爹过世。我想现在我可以把姑爷带去给您看了,娘。你会看到你的女儿很幸福的。
哥又要把我抱起来带回家,我摇摇头。让我在你怀里再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哥的胸膛真的好暖好暖,暖得我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附记:这一年的冬天,秀红死于肺痨病,年仅二十一岁。她是幸福的死在最爱的人的怀里,没有任何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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