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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9 23:2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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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14)
当天晚上,戚薇表现出难得的热情和兴奋,不时忙着收拾出行时必备的用品,虽然我告诉她只去一天,不用过夜,但她还是倾尽所能地忙碌着,也许表面孤独的人,一旦热情被点燃,就会焕发出意想不到的焰彩,但愿她心底那个欢乐的精灵从此跃出冷魇,渐渐苏醒。
雨后的清晨,四处洋溢着一种潮湿的青草味道,那草尖上的凝露,凭借一缕晨光,托起晶莹的梦幻,举向那斑斓的远景,仿佛预示着这将是一段美丽的旅程。
虽然去南山的路很长也很崎岖,但是出发时昂然的兴致代替了行程的劳顿,一切是那样新鲜而充溢着欢欣,而在这种气氛中,戚薇也变得轻快起来,就算沉默不语时,也会报以几个轻浅的微笑,我已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所以她此时的表现反倒让我感觉不自然了,但愿不是回光返照。
上大学时,也曾去过南山,但只是去了几个常见的景点,这次墨西他们带我们去的地方,其实离南山还有一段距离,那里名叫望归岭,依稀听说那个名字来源于某个古老的传说,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那是一个正在开发的景区,所以还保留着某些原始而自然的风貌,正因为如此,也鲜有人烟。
由于到望归岭的山道还没修好,所以车行至南山,就只能息止了啸声,收尽欲出的喉音于脏腑间暗自汹涌。
秦剑在景区停车场泊下车,剩下的行程将要靠徒步来完成了,临行前,秦剑从车上取出两个巨型的登山背包,一个自己背着,另一个抛给了墨西,看着他们兴师动众的样子,我开玩笑说:“至于吗?!只呆几个小时,不用搞得像野外生存似的惨烈吧!”
“丫头,你不会是读书读傻了吧,怎么连未雨绸缪的道理都不懂啊!呵呵。”墨西这家伙竟然在秦剑他们面前不给我留一点情面。
“我懂那么多干嘛呢!我只想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什么不对啊!可是有的人想当前哨站中的排头兵,也不估算一下路程的远近,别还没到冲锋的时刻呢,就已马失前蹄了。”我有些负气地嘟囔着。
“那有啥啊,我只当是一次武装越野,不过呢,只怕有的人还没走到半路就累趴下了,那时叫我背,我可背不动啊!哈哈!”墨西有意气我,正欲继续说些什么,秦剑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笑着示意争战的休止,于是行程开始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远处那片被烟岚叠锁的山峦,遥遥望去恍若仙境般的飘渺空灵,仿佛是传说中神奇的所在,招引我们迢迢而来。
在山间,一切都是那样清新而生机盎然,而当人的体力受到挑战时,精神中的烦恼和羁绊就会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积极奔放的力量,推升着肢体与心灵步步紧随,作一次极为和谐的跋涉。
而这种瞬间的和谐往往维持不了多久,当走过一片平坦的碎石小路以后,道路渐渐变得倾斜起来,那远看很平整的草地,走起来不禁湿滑得难以附着,而且其中还掩藏着很多倒竖的碎石,稍不留意,踩上去,就像触到了利刃,能掌控的空间实在太小了。
我的心也仿佛被倒置了方位,举步维艰,远看很短的距离,此时变得那么漫长,而且后来几乎没跨出一步,都要牵动存在于意志力中那些纤细却坚韧的神经,来激发肢体的潜能,迎战时起的困顿,不知从何时起,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是一张绷紧的弓了,僵硬得无法回旋。
墨西和秦剑毕竟经受过此类训练,虽然有些气喘,但相对于我和戚薇的力不从心,似乎轻松得多。于是,没多久我和戚薇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了。以致到后来,我几乎是手脚并用,攀爬着前行了。
比起戚薇,我至少还可以保证步幅不至于太混乱,而她刚攀到半山腰就有些踉跄,几次欲倒的样子,为了互相照应,我就让她走在前面,此时心中除了一些迷惑,连思考的力气都被一阵阵新的崛起困顿瓦解了,墨西他们哪是带我们郊游啊,这简直就是特种兵训练啊!
“啊!”一阵尖利的叫声击穿了我的耳鼓,还没等我回过心神,戚薇已从前面的山坡上滚了下来,硬生生地跌入了我眼前的树丛中,我顿时忘记了惊恐,一边挣扎着向前攀爬,一边大喊着墨西他们。那空荡的回声不仅回转了墨西和秦剑的步伐,也唤醒了戚薇的知觉,她呻吟着,把无助的目光投向我,当我艰难地靠近她时,才发现戚薇的双脚被两丛纠缠在一起的矮树夹住了,因为树不高,又是倾斜着长在山坡上的,所以戚薇的身子可以斜靠在长满青草的坡壁上,她的鞋袜也被树枝刺穿了,半张着,露出浸满鲜血的脚趾,戚薇受伤了,当我鼓足气力去拖她时,才发现,她上山时竟穿了一双平口的白色皮鞋,还带有三吋鞋跟,真没想到平日里简约朴素的戚薇,竟然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异想天开地选择这种不合时宜的装扮,我除了有点气恼,还有点哭笑不得。
等墨西他们赶到时,我已经想方设法地把戚薇自树丛中脱了出来,然后浑身瘫软地坐在一边,看墨西为她处理伤口,幸好只是皮外伤,也幸好秦剑的背囊中有外用药。
不知是一时的惊惧,还是体力的不支,戚薇连一点前行的气力都没有了,墨西和秦剑提出背着她走,可她碍于羞涩,执意不肯,于是这个艰巨的任务就只有落在我那原本孱弱的肩上了。
搀扶着戚薇,就如同拖曳着一株为圣诞准备的冷杉,此时虽不是圣诞,而我心中原有的热情却被突袭的寒流冻结冰封了。
我会不会是那个圣诞前夜孤苦无依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啊!只有凭借幻想才能填补对美好的渴望呢?!唉!真是一报还一报,我有点后悔先前和墨西说的那些嘲讽的话了。
行程被迫中断了,紧接而来的是天气的无常。都说山中无晴日,而应验的如此之快,有点出人意料,不一会儿,狂风就纠集了乌云遮蔽了山色,那骤起的混沌,令人无法分清方向,也暂时忘记了时刻。
随着一阵轰鸣的雷声,我的体力也透支到了最低点,我本能地松开搀扶戚薇的手,扑倒在湿漉漉的草丛中,再也不想站起来,戚薇被我突如其来地举动惊呆了,摇晃着,扶住身旁的一棵红松,大叫起来:“啊!伊画!墨西。。。。。。”
当知觉再次唤醒我的肢体时,我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根萎顿了青春的枯藤,抵挡不住风雨的肆虐,颓然跌下巉岩,于是绝望遮蔽了想往。而不久之后,另一种力量却推升着我的官能,让我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存在,于是,我发现,我正瑟缩在墨西怀中,有一股热流正自他的掌中升起,脉脉传递着他的气息,他的焦灼以及不安的心跳。
“丫头,都是我不好,也不知是那根筋出了差错,会带你来这个鬼地方!”从未如此接近墨西的瞳,以及如此贴近他宽厚的胸膛,原来它们是那样的温暖,如同一束奇异的光影突然变幻了焰彩,变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痴迷,难道这就是梦吗?
“墨西,如果四点前,你归不了队,会不会受处分啊?”我不知道是被困顿混乱了思绪,还是半梦半醒间突然涌进了清晰的气流,我只知道它们将不再言不由衷。
“丫头,你不会是累傻了吧,这个时候还惦记那些!”墨西焦灼的面容间闪过一丝温柔,然后迅疾地被一抹怜惜的微笑覆盖了。
接下来的行程,我是在墨西的背脊上度过的,被他用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暖得倾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时忘记了风雨凄迟,心中慢慢生出丝丝安宁与恬静。
雨越来越大,戚薇也不再顾忌腼腆了,在秦剑的肩上作了另一只乖巧的鸟儿。
天气的无常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知,不久风雨又掀起了新一轮狂暴的嘶吼,猛烈的啸声中,隐隐夹带着碎石滚落的异响,似乎预示着危险的来临。
“墨西,可能要有泥石流,你看,下山的路都快被堵住了,我们得找地方避一下!”风雨中,我听见秦剑对墨西的大喊声。
我抬起眼,透过衣服的缝隙,惊异地看着那翻天覆地的景象,风雨不仅将山林抽打得颤抖嚎哭,而且也摧毁了那原本就不平整的路途,我们迷路了。
更可怕的是,一些原本就已歪斜的老树,被狂暴的风雨折断了枝桠,有的甚至被截断了整个树干,倾倒在山道间,封堵了我们的去路,而人在绝望中,往往幻觉也变得支离破碎,我开始臆想,眼前的阴森也许就源自于传说中那魅惑的女巫的魔掌。
天黑了,呜呜的风声听起来越来越凄厉,墨西背着我艰难地行过一片湿漉漉的灌木丛时,一束光亮骤然刺穿了荒野,秦剑拧亮了手电。
“墨西!快看,前面有房子!”秦剑的声音似乎也被光影笼罩着,幻成一股希望的音流,击破了漆黑的视野。
借着手电的微光,在不远的树丛中,隐约现出一座小屋的轮廓,我又一次听到了墨西急促而焦灼的喘息声,清晰而果决地激起新的热流向前行进。
走过遮蔽视线的树丛,那座小屋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
那与其说是一座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简易的木棚,兴许是某个看林人或者如同我们一样的山间过客留下来的,似乎废弃很久了,门窗早已失去了影踪,幸好,屋顶还在,很结实地耸立在风雨中,足以在这样的雨夜抵挡一时的风雨。
我们几乎是在一片惊呼声里踏进那个避难所的,墨西和秦剑卸去重担,还来不及平息困顿,就忙碌起来。拧亮应急灯,墨西他们大概清理了一下对在屋角的杂物,秦剑从背包里拿出气垫和睡袋,充好气垫,在避风的一角铺好,打开睡袋,招呼我和戚薇过去,可是只有一个睡袋,无论如何这个时候独自安享那份舒适无疑是可耻的。
“我们出去一下,你们赶紧把湿衣服换了,别磨蹭,小心捂出病来!”墨西扔过两件大号的男式衬衣,还没等我们推让,就拉着秦剑隐没在风雨中了。
我振作着把筋疲力尽的戚薇安顿好,自己裹紧外衣蜷缩她旁边等待冷寒一丝丝地从我的麻木的肢体中渐渐褪去。
没多久,墨西他们回来了,还抱来一大捆湿漉漉的树枝,然而,在这样呵气成霜的天气,点燃潮湿的树枝几乎是徒劳的,它们只肯慵懒地冒一阵青烟,然后又死寂般地沉睡过去。
直到墨西在黑暗的屋角发现了几段留存的枯枝,那明亮的光焰才得以重生,并且很快蔓延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暖流,占据了那湿冷的空间。
也许是疲乏胜过了饥饿的侵扰,任凭墨西怎么叫,我也不愿离开这温暖的所在,去吞咽那些坚硬的食物,我很累,只想这样沉沉睡去,让梦幻游离于光亮的源地,去攫住那稍纵即逝的温暖。
朦胧中,我的发上飘起了雪花,冰霜渐渐冻结了我的气息,那束光影突然被冷魇攫去了轮廓,我在一阵寒噤中惊醒过来。
睁开疲惫的双眼,将视线渡向屋外,天似乎要亮了,风息止了啸声,雨声也静寂了很多,小屋里,火光渐熄,戚薇在身旁艰难地呼吸着,颊边笼起一种病态的潮红,我伸出手,探向她的额际,天哪,戚薇发烧了,我慌忙坐起身,去背包里搜索退烧药,可是除了一些用于跌打损伤的外用药以外,一无所获,而此时,小屋里除了一地灰烬和几件悬起的湿衣外,却没了墨西和秦剑的身影。
小时候,每次生病发烧,都是母亲悉心照顾我,所以也逐渐学会了如何应付,在没有退烧药的情况下,只能物理降温了,我从背囊中,取出水壶,幸好水是充裕的,我连忙倒了一些在壶盖中,扶起戚薇,一点点地让她喝下,然后让她平躺好,取出一条毛巾,用水浸湿,敷在她发烫的额上,一切处理妥当,我已睡意全失,只有蜷缩在屋角,等待黎明的来临。
一阵低沉的对话声自小屋外传来,穿过洞开的门窗,隐隐可以看到两点红光,以及缭绕的烟雾,原来墨西和秦剑一夜没睡,他们在用烟来支撑不眠的意志力。
“你真的决定了,那你走了,你不怕和伊画的联系就从此中断了吗?”寂静中很容易分辨出那是秦剑的声音。
“呵呵,她还是个傻丫头,麻木得就像块木头,再说她总说我不够成熟,我这次去西藏就是要学会像她说的野草般的坚韧。”无论在何时,墨西的声音里总是透着欢快。
“墨西,你不至于为一个不懂事的丫头,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吧!值得吗?!”秦剑有点不屑地说。
“那是两回事,我不会为某个人的某句话冲动地作出抉择,去西藏,是我的理想,我只是想趁着年轻,历练一下自己,明白吗?!”墨西加重的语气。
“哪儿不能锻炼,你这人有时太理想化了,人生不过几十年,畅快得活着,不好吗?!何苦那样糟践自己呢,还是现实点吧!别到了老态龙钟的时候,才发现年轻那会儿就是在和自己过不去,不值啊!”秦剑有点急了。
“我不会后悔的,秦剑,你就别管我了,后天我就走了,下午的火车,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托你帮我照顾一下伊画那丫头,她太单纯,太虚幻,我怕她受伤害,再说我也答应过梅姨的。”
“照顾伊画的事,你放心,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兄弟,不过我还想说说你,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啊!以后你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过你啊!那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理想,你还记得咱们在新兵连的时候吧?!任何一个稍有点权力的人,都会利用他手中的那么点儿职权,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所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安逸的生存,必须拥有权势,必须取之有道,才能实现理想中的一切,你这样拼着性命去实现你所谓的理想,也许到头来只能换来一片虚无,人要实际些,懂吗?!不过,你既然决定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如果在那儿呆一段日子,实在受不了,就想法回来,别死撑!”秦剑仿佛在倾尽心力,救赎一方顽石。
“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只是让你知道我的去向,都定下来了,别劝我了。”墨西坚定的无法摇撼。
“唉!那好吧,也只有这样了,后天我去送你。”秦剑说着,悻悻地掐灭了那烟的红光。
我将头深深地埋在外衣里,那是墨西穿过的,淡淡的烟草味道里混合着他的气息,它们曾隔绝了墨西热切的心跳以及我的臆想,而现在它们却在我心灵间清晰地释放着墨西独特的味道,那样虔诚,那样急切,以致我的心被熏染得落满了忧伤,为什么那温暖的光影总是如此稍纵即逝,如此缈若云烟呢?!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九月入画 于 2008-10-10 12:58 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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